直面自我,拥抱荆棘丛中的小花
到处都是欢声笑语,再也看不到在笑声掩盖下为世人看不到的任何眼泪了。
——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群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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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地下室手记》,1864年,陀思妥耶夫斯基著
细细品完,合上书页,回味良久。好书,狠狠安利!
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。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沙俄,“我“是名退休公务员,智力发达、善于思考,四十岁时得到了一小笔遗产后退休,从此在地下室整整生活了二十年。
这篇《地下室手记》,正是二十年后的主人公对自我的剖析和对往事的回忆。
《手记》以“我是一个有病的人……一个心怀歹毒的人,一个不招人喜欢的人”的妖异独白为发端,叙述了主人公一生坎坷,被人蔑视,屡遭欺凌,充满痛苦、屈辱和怨恨的故事。他力图确立自己的个性,却找不到正确的途径,甚至迷失了自己的身份,整部小说也因此贯穿了他对身份的焦虑以及身份无法认同的苦恼。
需要明确的是,”地下室人”绝非正面形象,而是一个边缘化至近乎病态的人物。他如仓鼠般生活在地下,在黑暗和潮湿中逡巡徘徊。
其实,小说史上从不缺少描写人物压抑和病态的文章,矛盾人物的塑造也从来不是陀氏的发明。但陀氏成功将人物推向绝境,将人类内心最深处的一切完全暴露,没有丝毫顾忌。
正如《手记》中的“地下室人”,其实已经到了一个发疯的边缘(或者说已经疯了),他不断地提出想法,不断地否定自己,他肆无忌惮地宣泄思想,颤抖于心灵和现实的巨大反差。
一方面,他深感自己才华出众,远高于身边的“俗人“,总想展示自己的个性,因而极度自尊;另一方面他又宁愿受人欺凌,并从中获得某种刻骨铭心的、绝望的享受。正如他自己在《手记》中所说:”一个试图在自己的屈辱感中寻找享受的人,难道会多多少少尊重自己吗?“答案很明确:不能。于是,深深陷入身份焦虑的主人公无法习惯“活生生的生活“,只得远离社会,远离人群,选择”地下室万岁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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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下室人”的病态形象与作者本人也有深深的联系。
陀氏一生难逃病魔,从小患有癫痫。少时父母双亡,28岁时涉嫌“反沙皇活动”被判处死刑,后改为流放西伯利亚。在荒凉贫瘠的西伯利亚,他的癫痫发作愈发频繁。1864年,陀氏的妻子和兄长相继去世,为照顾兄长的家人他濒临破产,本希望通过赌博还清债务却欠下更多债务(朋友们,千万别赌博啊!),整个人陷入消沉。但为了生存,他必须坚持写作,其内心的焦灼痛苦、愤懑癫狂可想而知。正是在这一年,《手记》诞生了。(后来,他又写了多部经典作品,如《罪与罚》、《白痴》、《群魔》、《少年》、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等)
《手记》具有鲜明的时代性。故事设定在19世纪中叶的彼得堡,当时,在西欧的影响和俄国国内的巨大压力下,锐意改革的亚历山大二世采取了开明的政策,进行了多方面的大改革。他在1861年下诏废除了农奴制,并开始实行地方自治和司法改革等,给予地方政府一定的自主权,制定了把俄罗斯君主制改造为君主立宪制的改革计划,慢慢向民主化迈进。
改革期间,俄罗斯工业加速发展,城镇化速度加快,公民教育不断普及,报纸、杂志等公共媒体逐渐增多。社会出现了急剧的变化,从而导致传统社会中稳定的生活和人们稳定身份的消失。
与此同时,大改革带来了大开放,资本主义观念强力传入俄国并迅速扩散,西方各种思潮也趁机纷纷涌入。而俄国传统文化面对这一巨大的震荡和冲击,完全无能为力,甚至土崩瓦解。
因此,19世纪下半叶的俄国社会既空前活跃又空前混乱(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,手动狗头),人们的精神既空前开放、广受博纳,也因此往往无所适从而空前迷茫,整个社会信仰失缺,道德失范,各种思想自行其是。
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,《手记》以主人公极具对话色彩的内心独白,让一个由混乱怪诞的城市生活所制造的孤独怪物的内心世界,就这样颠三倒四、矛盾反复地在读者面前抽搐着、痉挛着。他犹犹豫豫却又亢奋饶舌于所倾诉的一切,几乎每句话都是对前句话的反驳与嘲笑。而正是每句话中所包含的突兀的、无法解释的狂喜和极端的绝望,使读者听来既恼怒又兴奋,既刺激又困惑:“’我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”以此,作者就超前地表现了现代人独有的身份焦虑与身份认同的困境,使作品独具现代性,甚至当代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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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者在感受着“地下室人”不断涌来的癫狂、矛盾之时,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:“地下室人”无法为与他有共同经历、想法的人提供帮助,他能提供的只是一种病态的情感宣泄。既然如此,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何用?
当我们每天像沙丁鱼一般拥挤在茫茫人海,忙忙碌碌却不知所往
当我们困在升学与成绩间,不得不面对技不如人的事实或工作难找的现实
当我们深夜结束自习,走在霓虹闪烁却空无一人的街
当我们善良谦卑地向同学接近,收获的确是勾心斗角或轻蔑冷淡
当我们用尽全身力气,却仍然无法改变自己所处的阶级,无法让亲人过上更体面的生活
高考结束,青春散场,我们却发现自己即使考上不错的大学,或许也难以拿到通往幸福的门票。这时候,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的作品也许真的是不合时宜的,因为那对我们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,我们确实需要鸡汤和“光明的尾巴”。
但是,我们虽然可以佯装快乐,我们虽然可以强打精神,可内心总会有一种声音在回响——这强颜欢笑的一切真的是我们的人生么?有光明就有黑暗,生命意义不在于逃避的技巧,而在于冷静的直视。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带给我们的,他让我们明白无论身处怎样的黑暗,总能在黑暗的深处发现地火,虽无光亮,却在燃烧。这正是陀氏思想与小说的精髓——
我们不要粉饰的乌托邦,我们要荆棘丛中盛放的小花。
—END
参考资料:
宝木笑. 陀思妥耶夫斯基:地火在黑暗处燃烧. 豆瓣, 2017.6.8.
曾思艺. 身份焦虑与身份认同——关于《地下室手记》[M]. 《地下室手记》2020年5月第1版. 浙江文艺出版社, 2020.5 :185-209..